第三十九回：唐法比奥据防守稳中求胜，克鲁伊夫逞进攻数胜必亡（二）
事急则变，事缓则圆
1993年8月8日，AC米兰在季前友谊赛对阵巴塞罗那，米兰3:0大胜，为1993/1994赛季拉开战端。只是到了赛季真正开打时，对手们才发现眼前的这支米兰就像“防御大师”莫德尔，防御体系牢不可破。联赛头7场，他们一球不失，欧冠前两轮淘汰赛，面对瑞士弱旅阿劳和丹麦的哥本哈根，米兰也是四战零封，金球先生帕潘居功至伟。
欧冠八强循环赛，AC米兰与波尔图、云达不来梅以及安德莱赫特分在一个小组。80年代总能成为其它球队绊脚石的安德莱赫特早没了往日的狠劲，菲利普·阿尔伯特独木难支，不来梅和波尔图才是这个组能够争一争第二的存在，但也仅仅是争第二。为不来梅领航的是老船长奥托·雷哈格尔，1986年，不来梅被拜仁的狗屎运夺去了联赛冠军后——特别是库佐普最后一分钟错失点球的一幕，直到现在威悉河畔的球迷们依然没有放下——雷哈格尔的坚持为球迷带来了1988年和1993年的德甲沙拉盘。
1993年，雷哈格尔为不来梅捧起德甲沙拉盘
鹦鹉军团的后防由挪威高佬布拉塞特坐镇，人称“东弗里斯兰阿莱芒”的迪特·埃尔茨中路拦截，马里奥·巴斯勒和身高1.92米的马尔科·博德左右护法，奥地利球星赫尔佐格进攻组织，锋线则有20世纪大洋洲最佳的新西兰人温顿·鲁弗。
人们笃信这支1992年欧洲优胜者杯冠军球队绝不会草草收场，结果他们首战就被波尔图扇了一记耳光。多明戈斯·帕先西亚小角度抽射破了不来梅的防御系统，年轻左后卫鲁伊·若热那内格雷特式的射门直踢得不来梅门将雷克不断哀叹，这位后卫也自此入选葡萄牙国家队，成了葡国未来10年不可或缺的主力。第82分钟，泽·卡洛斯的头球将比分写成了3:0，德国人如梦初醒，或者说应该是新西兰人如梦初醒，温顿·鲁弗凭着个人技术助攻霍布施头球破网，又深入敌后接传球挑射进球，2:3的比分对不来梅来说不算颜面尽失，但失了先手。
小组赛首轮，波尔图3-2不来梅，鲁伊·若热凌空斩破门
可雷哈格尔的球队仍然改不了这慢热的老毛病，次战安德莱赫特，他们丢三个球的时间更短了，仅仅33分钟，德国人就0:3落后，从第66分钟开始，不来梅开启杀神模式，短短23分钟连进5球，又是新西兰人鲁弗开了个好头，随后布拉塞特、霍布施、博德各进一球，完场前鲁弗收官，不来梅5:3逆转安德莱赫特，此役又称“威悉球场奇迹”。
威悉球场奇迹
前面说到，无论是不来梅还是波尔图，在B组都只能拼一拼小组第二，因为第一永远是米兰。1993年11月初，米兰组织者博班膝盖受伤躺上手术台，球队状态略有下滑。循环赛第一轮在球场结冰的比利时，米兰0:0客平安德莱赫特，卡佩罗的球队随即调整状态，在第二轮3:0完胜波尔图。考虑到米兰即将踢丰田杯，欧足联甚至将他们的赛程提早一个星期进行，拉杜乔尤在他短暂的红黑生涯中留下了宝贵的进球，帕努奇和马萨罗像两只猛禽，劫走了波尔图的第二球和第三球，米兰和波尔图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小组赛第二轮，AC米兰3-0波尔图，帕努奇打进第2球
进入12月，AC米兰牢固的防线有所松动，在意大利杯，米兰被皮亚琴察淘汰，他们又代替因丑闻被剥夺资格的马赛参加了丰田杯和欧洲超级杯，竟被特莱·桑塔纳的圣保罗和内维奥·斯卡拉的帕尔马连番教训，卡福的狂风巨浪让马尔蒂尼席不暇暖，佐拉的如臂使指让科斯塔库塔应接不暇，球队连失两个冠军，但这无碍卡佩罗继续着米兰的统治，他坚信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事急则变，事缓则圆，他始终相信这条世界足球史上最伟大的后防线。
1993年丰田杯，卡福与马尔蒂尼激烈拼抢
也就是从1993年12月19日起，到1994年2月27日，米兰的球门在联赛中再未被攻破，罗西创造了意甲929分钟不失球纪录。待得春暖花开，已是云清风软，欧冠战火再起。圣西罗的红黑军团在来访的不来梅面前略有蹒跚，马尔蒂尼稳健如昔，甚至后插上头球得分，塞巴斯蒂亚诺·罗西被巴斯勒诡异的弧线耍得不知所措，好在不来梅后卫脚下拌蒜摔倒，给了萨维切维奇打进制胜球的机会。米兰2:1掠走两分，领跑优势正在扩大，因为波尔图也意外客负安德莱赫特，罗森内里认为AC米兰的前进势头已经不可逆转。
小组赛第三轮，AC米兰2-1不来梅，马尔蒂尼首开纪录
然而红黑军团的攻坚能力让这些人大失所望，如同当季联赛，米兰整个赛季只丢了15球，他们的进球数却只有36个。对于冠军球队而言，这种打法十分沉闷，球迷不是来看米兰防守的，而是看进球，荷兰三剑客时期的流畅进攻变作蹲点自守，一场场苟得的胜利似乎也给卡佩罗加上了厚厚的龟甲，要不是拥有世界最佳防线，米兰的成绩恐要一落千丈。
欧冠赛场的米兰在威悉球场守住了1:1的平局，还是靠着萨维切维奇门前侥幸得手，他们又在圣西罗和安德莱赫特踢了场更乏味的0:0，大好的优势被浪费，波尔图见此连下两场，特别是第五轮，客场5:0隳灭不来梅一役教人大跌眼镜。不来梅后卫们的漫不经心如同丧尸，气得雷哈格尔直呼不想再见到这群废物，球队核心赫尔佐格在最后时刻的门线手球也将自己请出了场，他不想在这场垃圾比赛中多上哪怕一秒钟。这场5:0打入首球的鲁伊·费利佩在5个月之后因车祸陨世，彼时在波尔图担任助教的若泽·穆里尼奥31年后遭遇迪奥戈·若塔车祸去世时仍没有忘记人见人爱的费利佩。
小组赛第五轮，波尔图客场5-0不来梅，鲁伊·费利佩打进首球，5个月后因车祸去世
和A组的情况一样，B组的波尔图在最后一轮也有主场之利，且落后AC米兰一分，他们必须取胜才能赢得半决赛的主场。意大利人的反击打得有声有色，葡萄牙人也不再彬彬有礼，罗西成了守护防线的最后关卡，在红黑中场卡博尼被罚下后，罗西多次扑出波尔图的必进球，一场0:0让米兰保住小组第一。
小组末轮，AC米兰0-0波尔图，罗西奉献神扑
同样的比分，不同的待遇
半决赛前，人们对卡佩罗的质疑声犹如雪花般喷薄而来，各方媒体抽丝剥茧般指责红黑军团的精彩性较之以往大打折扣，而日后被西班牙人誉为“唐·法比奥”的卡佩罗对此淡然处之：“确实，我们可能没有再压得那么靠上，这是因为我们需要培养耐心。AC米兰绝不是一支防守型球队，这只是一支非常擅长防守的球队！仅此而已。”
这支耐心且非常擅长防守的球队即将迎来大打攻势足球的摩纳哥，马赛是米兰的克星，并不代表所有法国人都是意大利人的克星，即便曾经法王路易十二和弗朗索瓦一世占领过米兰一时，但最后还是在无休止的拉扯中将亚平宁拱手让给了西班牙的谨慎者腓力二世。
当米兰人的锋线从巴斯滕变成了马萨罗，他们深知要进球得看运气了，但已在后腰位置打出成绩的法国人德塞利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我们AC米兰只害怕自己。”一到场上，这位“岩石”诠释了自己是里杰卡尔德最完美的替代者，好似帕维亚之战中的波旁公爵夏尔三世，德塞利头球力压同胞埃托里破门。
半决赛，AC米兰3-0摩纳哥，德塞利拔得头筹
均势打破后，摩纳哥的攻势一浪高似一浪，巴雷西染黄，科斯塔库塔两次侵犯极具威胁的克林斯曼，踢了40分钟就揽获两黄一红下场，第二次对克林斯曼犯规甚至还亮出鞋钉，非常不理智地往上蹬踏，米兰人不得不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少踢一人。
AC米兰3-0摩纳哥一役，科斯塔库塔踹倒克林斯曼被红牌罚下
德塞利的搭档也站了出来，阿尔贝蒂尼平时不露圭角，到了关键时刻，方脱颖而出。联赛上半程对那不勒斯，就是阿尔贝蒂尼90分钟的任意球绝杀立功。此时又是阿尔贝蒂尼站了出来，他在下半场伊始，用一脚外旋任意球送走了法国人扳平比分的妄想。而马萨罗这位全能的超级替补，接到帕努奇的斜长传后以一脚巴斯滕式的凌空抽射3:0结束了比赛，摩纳哥为他们稚嫩的经验付出了代价，即便面对少打一人的对手，他们也没能稳住局面，急躁的毛病一再显现，卡佩罗早熟的老练让法国人一败涂地。
AC米兰3-0摩纳哥，阿尔贝蒂尼射入任意球
同样地，巴塞罗那也用一个毫无悬念的3:0结束了半决赛的争夺，伊比利亚德比在巴萨和波尔图之间进行，波尔图后防名将如云，年轻的若热·科斯塔和费尔南多·库托是葡萄牙未来10年最强的中卫组合，老将后腰安东尼奥·安德烈在波尔图耕耘10载，门将维克托·拜亚是葡萄牙彼时最强门将，拜亚和库托在两年后都前往巴塞罗那效力，而若奥·平托则被誉为葡萄牙历史上最伟大的右后卫，1994年的平托已经33岁，老罗布森曾赞誉他有两个心脏四条腿，然而这场比赛过后，平托遭遇了他的滑铁卢。
若奥·平托
塞尔吉·巴尔胡安（1971-）
1993年11月24日，塞尔吉·巴尔胡安已经快22岁了，一场西甲比赛都没踢过，他被克鲁伊夫选入了对阵加拉塔萨雷的主力阵容，从那时起，诺坎普就被这位速度和技术俱佳且极富攻击力的左翼卫深深吸引，成为巴萨之后10年左路的不二人选。半年后的4月27日，他的速度让平托感受到了后浪的恐惧，葡萄牙人无数次被突爆，塞尔吉开场10分钟就在左路送出传中助斯托伊奇科夫破门，二十几分钟后，他再次喂饼，霹雳火门前打入老奶奶都能踢进的进球梅开二度，直到第60分钟，老迈的平托不甘受辱，染红下场，随后科曼辕门射戟，锁定了3:0的比分。
半决赛，巴塞罗那3-0波尔图，塞尔吉助攻斯托伊奇科夫打进首球
挟大胜之余威，巴塞罗那站在风口浪尖迎接媒体的夹道欢呼，同样3:0获胜的米兰就没有这样的待遇，盖因巴萨从8强战开始7场比赛轰进16球，而米兰只进了9个球，有三球还是半决赛打进的，况且米兰在循环赛最后的三连平也没有多少信服力。人们总喜欢根据眼前那些敞亮的事实来判断谁是热门，谁能占有先机，但这些明摆着的事实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决定比赛乃至未来走向的关键，正因如此，当所谓的黑天鹅事件发生后，人们才马后炮的想起，原来这一切早有根源，只是被忽略罢了。
巴塞罗那3-0波尔图，科曼远射打进第3球
“谁是德塞利”
克鲁伊夫卡佩罗二相，诚一国之宗师，霸王之贤佐也。克鲁伊夫起西南伊比利亚边陲之地，通经史，明法令，车同轨，书同文，造拉玛西亚，揽名将士卒，长驱亚平宁，慨然有河洛饮马之志。卡佩罗承萨基伟业，萧规曹随，专制擅命，据链式防守，拥荷兰三剑客，缔五十八不败，然其竖坚城雄关，无擒敌之意，务节事，勤定倾，遂使雍梁安稳，敌将难前。
2014年3月25日的克鲁伊夫和卡佩罗合影
1994年5月18日的雅典奥林匹克球场足足涌进了六万多来自西班牙和意大利的球迷，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被遗忘在时光洪流之中，若没有希罗多德在《历史》的书香纸页中那段沉重的记载，这里的人们恐怕只留下享乐主义在泛滥。
巴塞罗那的乐观和当地的雅典人不谋而合，享受惯了阳光与沙滩的西班牙人对这座城市满是亲切，同样不缺乏阳光的意大利人却变得阴翳而凝重，这个打战像踢球，而踢球像打战的国度总把沉重的事情看得轻松，而将生死之外的事审视得极其沉重，仿佛是生命中那不能承受的重量。因此乐观者诸如克鲁伊夫变得自负而傲慢，沉着者诸如卡佩罗变得谨慎而低调。
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
自克鲁伊夫一匡天下之后，巴萨荣登欧洲之王的王位，偶有失败，但不能撼动梦之队的王者地位，决赛前一周克鲁伊夫就已到雅典踩场，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真正的AC米兰是拥有萨基和‘荷兰三剑客’的那支球队！而卡佩罗，他只喜欢用德塞利这样的球员来构筑阵容……”“我们唯一要担心的，就是AC米兰曾经的成功，意大利人的信心也许会给我们带来不利的影响。”
面对阵容完整的巴萨，卡佩罗没有反驳，他知道局面对自己不利，科斯塔库塔和巴雷西的停赛是当务之急，尽管意大利主帅萨基批准了备战世界杯的两人赴雅典观看决赛。决赛前，AC米兰与佛罗伦萨进行了一场友谊赛，米兰0:2告负，德塞利的感觉明显不对劲，他告诉卡佩罗踢不了中后卫，完全无法适应米兰移动越位线的方式，毕竟才来米兰几个月，他又怎能适应磨合了好几年的米兰防线呢？
欧冠决赛前，AC米兰在友谊赛告负佛罗伦萨，红黑军团表现一塌糊涂
但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菲利波·加利，这位31岁的中卫已在米兰12年，在科斯塔库塔取代他前，曾与巴雷西并肩作战，当年米兰随队记者佩莱加蒂称其为“来自维拉桑塔的大白鲨”，他是经历过萨基米兰的，熟知后防线该如何移动，也知道如何盯死对方有创造力的球星，只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加利一整个赛季都没有打几场比赛。为了保证加利的安全，卡佩罗让常年打左后卫的保罗·马尔蒂尼改踢中后卫，将帕努奇移至左路，塔索蒂依旧镇守右路。而在防线身前，卡佩罗则配备了阿尔贝蒂尼和德塞利，确保米兰的堡垒万无一失。
菲利波·加利（1963-）
友谊赛的失败后，卡佩罗像往常输掉比赛一样给麾下弟子鼓劲：“伙计们，今天我意识到我们非常强大，我们将赢得欧冠决赛。”而克鲁伊夫将帅则带着欧冠奖杯的模型拍了几组照片，卡佩罗将照片贴在更衣室，用意不言自明，“中士”算好了球场上要出现的一切问题，然而却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克鲁伊夫没有派他最忌惮的球员米歇尔·劳德鲁普。
就如当年诸葛武侯派出马谡守街亭，劳德鲁普的作壁上观让卡佩罗觉察到这仅有的机会，这也是整个米兰的机会，但所有的事后诸葛亮都是因为造成了惨淡的结果才得出的分析，赛前克鲁伊夫又怎知道罗马里奥和斯托伊奇科夫这对黄金搭档会在决赛成了无源之水，毕竟只能上三个外援的限制规定更不可能让荷兰飞人撤下他的同胞罗纳德·科曼。
AC米兰VS巴塞罗那对阵图（图片：维基百科）
因此当决赛哨声吹响，比赛似乎就已经注定，比赛的注定源自马塞尔·德塞利，忙碌一直跟随着他，覆盖面极广的法国人以一己之力搅得瓜迪奥拉、巴克罗和阿莫尔领衔的中场混乱不堪，他的抢断果敢勇毅，他和马尔蒂尼的包夹让罗马里奥如无头苍蝇，他的洗球让瓜迪奥拉如芒刺背，而他的进攻更是惊出了苏比萨雷塔层层冷汗，直叫现场最大牌的观众萨马兰奇都拍手称快。
巴塞罗那的套路并不复杂，主要将球交给左翼卫塞尔吉，试图利用他和罗马里奥、阿莫尔以及贝吉里斯坦的配合制造杀机，但功效不佳，尔后又借科曼直传身后找斯托伊奇科夫，被帕努奇和马尔蒂尼锁死了路线，缺了梳理组织的劳德鲁普，巴萨的足球不再美丽。
罗马里奥射门打偏
米兰人的凶狠铲截很快就奏效了，帕努奇开场不到10分钟的破门因越位被判无效，但克鲁伊夫头上的警钟并未敲响，他还沉浸在阿莫尔与罗马里奥配合后被马尔蒂尼破坏的懊恼当中，进球在第22分钟顺势而来，纳达尔头球给塞尔吉力量稍轻，克罗地亚人博班抢断皮球，黑山人萨维切维奇扣翻纳达尔长驱直入，履霜坚冰至的瓜迪奥拉发了疯一般回追，还是慢了一步让巴尔干马拉多纳横敲远门柱，潜踪于后点的马萨罗轻松推射得手，AC米兰1:0领先。
AC米兰4-0巴塞罗那，马萨罗打进第一球
另一个角度的第一球
比分落后，巴塞罗那依然死抱着左路突击，克鲁伊夫让贝吉里斯坦和斯托伊奇科夫不断换位骚扰塔索蒂和加利，两人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而德塞利的多次协防也让塞尔吉和这两人之间的配合再度断了线。直到上半场补时阶段，米兰打出精妙配合，右路的一系列传导后，博班将进攻方向选到左路，“圣西罗的灯光”多纳多尼突然加速，摔了费雷尔一个趔趄，他沿底线盘带，见招手的马萨罗周围无人，倒三角传给了冷面魔王，马萨罗左脚抽射中鹄，2:0。
AC米兰4-0巴塞罗那，马萨罗梅开二度
谁也没料到，马萨罗会在决赛独中两元，这个身披11号战袍的前锋人生中看的第一场比赛就是1969年欧冠决赛，是役身穿11号的普拉蒂以帽子戏法助米兰加冕，这个号码也让马萨罗情有独钟。在他的足球生涯中，总能在关键场次替补上阵取得进球，故而得名“天命”。此次首发，上半时便录得两球，实属罕见。马萨罗对本场比赛更大的贡献在于他整场都在科曼身边，让荷兰后卫极度不适。
马萨罗打进第二球后庆祝（图片：Action Images）
马萨罗扩大比分后，球场内的意大利人陷入疯狂，球员们一拥而起，卡佩罗的助手们死死勒着他的脖子喜笑颜开，然而这一切就像在卡佩罗的预料之中一样，他那张扑克脸没有一丝悸动，面部的肌肉甚至都没有颤动，依然双手插兜，抑制着内心的火山。反观克鲁伊夫，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对后腰保护不到位而反感。
马萨罗打进第二球后卡佩罗依旧双手插兜
半场休息时，克鲁伊夫冲进更衣室大喊“谁是德塞利？”他将对方后腰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却充满了对纳达尔、瓜迪奥拉们的愤怒。他突然意识到，之前的胜利都是那么无关紧要，自他接手乱局一匡天下以来，运气总站在他这一边，特内里费连番相助，几天之前久基奇的终场失点都让他觉得上天始终是眷顾他的，可是他不懂一个道理，数胜必亡。
当年李克曾对魏文侯说数胜必亡，文侯反问，数战数胜乃国家之福，怎会亡国？李克说：“数战而民疲，数胜而主骄。以骄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尽管巴萨此前取得了无数的胜利，进得无数个漂亮进球，但这些掩盖了他们的弱点，而卡佩罗的球队，虽说磕磕绊绊，但并没有输，他们或许赢不了，但终究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于是才有一战而天下定的机会。
决赛中的德塞利对决罗马里奥
下半场回来，巴萨仍无改观。红蓝军团的中卫米格尔·纳达尔绰号野兽，雅典之夜的野兽看起来像跛了脚，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误颇显得滑稽。萨维切维奇全场比赛一反常态地不断对纳达尔和瓜迪奥拉进行施压，下半场第47分钟，脚踏五彩祥云的萨维切维奇让纳达尔再次成为注脚，黑山人前场抢断，见苏比萨雷塔挪着笨重的步伐，果断起脚端射，高高的抛物线在雅典的长空飞翔，理想败给了现实，西班牙门将犹如看见天外来客般不断狼狈后退，直到来自巴尔干的狂风掠过耳畔，皮球滑过指尖，门将应声倒地，克鲁伊夫见状暗暗摇头、闭口不言，心里的落差伴随着皮球的入袋跌至谷底。
AC米兰4-0巴塞罗那，萨维切维奇吊射打入第三球
荷兰主帅用欧塞维奥换下碌碌无为的贝吉里斯坦，此刻他无比想念那个能制造奇迹的丹麦人米歇尔·劳德鲁普，但他此时既没有香烟，也没有棒棒糖，仿佛那些能打开大脑灵光的东西都不复存在，纳达尔一气之下飞铲萨维切维奇领得黄牌，在这短短10分钟内，巴萨球员连吃四张黄牌，球队俨然已经失控。
米兰人依然冷静，冷静得近乎将热烈变成冰霜，冷静得将球场上每一种可能都变得合理，多纳多尼的突破再被放倒，阿尔贝蒂尼快发任意球，伺机而动的马萨罗右路超车纳达尔，左脚施射，皮球中柱而出。
马萨罗射中立柱
片刻之间，欧塞维奥的解围又被德塞利抢断，这位刚上场几分钟的传奇中场内心变得慌张而害怕，他不知道这个黑人为什么会有着无处不在的能力和用不尽的体能，被劫走的皮球来到了阿尔贝蒂尼脚下，收不住的德塞利像极了一匹汗血宝马，直奔巴萨防线身后，米兰4号倒地前将球分给了法国的岩石，德塞利佝偻着背，那个样子可笑极了，似是那个敲钟的钟楼怪人，然而这丧钟是敲给巴塞罗那人的，他踢出的弧线犹如彩虹，将理想主义击打得支离破碎，技术足球从此让位于实用主义，这一让位就是15年。
AC米兰4-0巴塞罗那，德塞利打进第四球
进球后的德塞利
AC米兰已经4:0领先了，而卡佩罗眼神严峻，双手仍然没有离开裤兜，任由助手们拥抱，少倾的功夫，他马上布置战术，示意战士们比赛仍未结束，他的样子就像装出来的镇定，或许这镇定是发自骨子里的，如同督军雍梁的司马仲达，见女装而不为所动，着急的只有坐不住的诸葛孔明。
4-0的记分牌高悬在球场上
德塞利打进第4球后，卡佩罗双手依然没离开裤兜
即便4:0后，卡佩罗还在演戏，骨子里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让他的脸无比贴合自己的伪装，面对裁判“不公”的判罚，他比进球还激动，这一幕又咬合了千里请战的司马懿，只留得“七星灯续命”的克鲁伊夫徒呼奈何。
面对0-4的比分，克鲁伊夫无可奈何
比赛已经没有悬念，后30分钟的无聊可想而知，德塞利坐镇中军俨如郭淮，岿然不动。若不是马尔蒂尼的受伤，卡佩罗压根就不想换下场上任何一个人，马尔蒂尼用拼搏讲述着一个传奇的诞生，向世人证明那张广告牌上的文字所言非虚：“意大利守门员，欧洲最容易的工作。”一身运动装的巴斯滕和一身正装的巴雷西在场边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他们焦急而无所顾忌的等待终场哨响，终于，英格兰裁判菲利普·唐鸣响了实用主义的冲锋号，这实用主义不过是人们实现梦想的手段，场上队长塔索蒂为米兰第5次举起了大耳朵杯。
马尔蒂尼的耐克广告牌，上面写着“意大利守门员，欧洲最容易的工作”
马尔蒂尼将大耳朵杯举过头顶
这个夜晚，赢得意大利总理大选不久的AC米兰主席贝卢斯科尼又秀了一把他的演技，《晚邮报》巧拟标题：“4:0、159:153，克鲁伊夫的巴塞罗那与奥凯托的中左派双双出局。”这个夜晚，西装革履的卡佩罗再次回想起21年前的贝尔格莱德，当时链式防守输给了全能足球，自己成了克鲁伊夫的手下败将，如今，同样的链式防守将他送上荣誉的宝座，这是卡佩罗的美学，在多数人看来这不是理想主义，而在棱角分明的“测量师”卡佩罗看来，这就是理想主义，因为马基雅维利主义才是他的理想。
1994年电视辩论，贝卢斯科尼和阿奇莱·奥凯托的对决
卡佩罗揽着德塞利庆祝
在回程的飞机上，克鲁伊夫的球队逐渐走向分裂，苏比萨雷塔向俱乐部高层表示希望离队，而劳德鲁普、萨利纳斯等人也表达了同样的诉求，参加世界杯的罗马里奥晚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到巴塞罗那，斯托伊奇科夫与克鲁伊夫之间的裂痕也在滋生。
其实这些人都不是理想主义的，只是克鲁伊夫在这里，于是才生出了理想主义之光，就如同理想主义的萨维切维奇，他可以和实用的卡佩罗矛盾丛生，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支实用的球队中绽放天使的花朵，因为现实主义是包容的，是海纳百川的，而理想主义是狭隘的，不容被玷污的，它是未被开垦的处女地，是没有余地可谈的，它深植人们的内心，它的根扎得越深，就意味着它的枝叶愈加茂盛，意味着它离天空越近，这也是人们心向往之却往往敬而远之的原因。
输掉欧冠决赛的瓜迪奥拉
当克鲁伊夫的理想主义式微，他的母队阿贾克斯正在一个“独裁者”的带领下离辉煌更进一步，后来这个“独裁者”将克鲁伊夫描述为乡下人，在他的心中，独裁是永远不会有错的。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球员时期的克鲁伊夫和范加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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